在所有颜色中，没有什么比白色(bái sè)更适用于神庙了，因为白色是(shì)如此纯洁，就像生命一样，这最能(zuì néng)让我们的主感到愉悦。” 《建筑四书??(sì shū)》，帕拉迪奥
《特殊的一天》可能是意大利(yì dà lì)影史最美的一部作品：所谓美丽，首先(shǒu xiān)是一种结构上无与伦比的建筑之美(zhī měi)，同样的精确，同样的灰白，从拉斐尔(lā fěi ěr)展室到圣米尼亚托大殿，凡此种种再(zài)一次地在其（新闻影片蒙太奇后(hòu)的）的第一镜得到证实，并在(zài)随后迅速推向极致：我们会发现斯科拉(sī kē lā)很少分切镜头，因为对于剖解的艺术(yì shù)而言，其至上状态无非意味着刀数有限(yǒu xiàn)（剪接），切口不可见（溶入物质的叙述者(xù shù zhě)），且力求切割的准确度，位置与数量(shù liàng)，不多不少，在满足三者前提之下得以从(cóng)现实外部流动而丰沛的表象之中(zhī zhōng)取出其一整个完整的骨架者，以此(yǐ cǐ)观之，斯科拉无疑精于这门艺术（另还有(hái yǒu)：霍克斯、罗西里尼、里维特、法斯宾德……这个(zhè ge)名单可以无限行进下去）：从那扇(shàn)通往索菲亚·罗兰（与其孩子??们，以及丈夫(zhàng fū)）的，乍看之下同别家无异的窗户开始(kāi shǐ)，摄影机缓缓推进，由外向内地，至家中(jiā zhōng)最小的成员被唤醒为止目光未曾(wèi céng)歇息半刻，我们被邀请——一部分出自好奇(hào qí)，一部分出自作者意志——跟随罗兰步入她(tā)的节奏，一个家庭，一个微型星系的(de)运行轨道，在这里，带领我们参观这(zhè)一处陌生领域与主导这一日常生活仪轨(yí guǐ)的，创造自同一人——
——罗兰，她身兼(shēn jiān)导游与场面调度者两种职业，而(ér)如果撇去一些掩人耳??目的嘈杂，并将(jiāng)之还原到更纯净的仪式状态(zhuàng tài)的话，我们就会得到《让娜 · 迪尔曼(dí ěr màn)》，一个较之罗兰更优雅，也更自觉(zì jué)的家庭主妇；或者以一系列更细碎，但(dàn)同样注重细节的分镜取而代之，又会(huì)得到一个忧虑的小女仆——来自德(dé)西卡的《风烛泪》（ Umberto D. ）。无论存在多少种(zhǒng)变位，这些仅仅如构成一个乐章最(zuì)基础的节拍的身体之所以令我们(wǒ men)感动，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——但要(yào)想阐释清楚，恐怕还需要进行一个(yí gè)简单的思想实验：想象一个只在(zài)宏观表象上可观察到运动之(zhī)所现形，微观上始终保持绝对静止的(de)物体：显然，并不存在，可为何在(zài)大部分以法西斯（或革命）时代为背景(bèi jǐng)的作品中常常出现这样的悖论(bèi lùn)呢？幸运的是，斯科拉不在其列(qí liè)，在他这里，环境再如何压抑，总是(zǒng shì)存在一个动作可以证明镜头的活力(huó lì)。
那么还可以如何理解片中的灰白(huī bái)？很难不视之为一种褪色——这当然是(shì)极庸俗的读解，认为物质世界??那(nà)原本纷繁夺目而绚丽多彩的色泽被(bèi)一种由外向内介入的强力所(suǒ)剥夺，而元凶，不消想，自然是法西斯(fǎ xī sī)的意识形态，是双重的秩序压迫（社会(shè huì)与家庭）对日常事无巨细的渗透，是(shì)墨索里尼与希特勒……听上去合理极了，然而(rán ér)若果真如此，在罗兰与马斯楚安尼短暂(duǎn zàn)，却令人晕眩地亲热过后，斯科拉为什么(wèi shén me)没有令色彩——即使仅仅是目光不可(bù kě)及的一瞬——复归银幕，还于本该(běn gāi)占据其的世界??呢？又或者，换(huàn)一种视角看待，它不再由政治强力(qiáng lì)所致，而是一种洗礼，令目光得以更好(gèng hǎo)集中于景框内孕育无数情愫分子涌动(yǒng dòng)的两具身体，再无暇左右而顾盼(gù pàn)——在这里，德莱叶与斯科拉共享了这种(zhè zhǒng)洁净，只不过前者更均匀、浓郁，接近乳白(rǔ bái)，反射囊括有目光在内所能反射(fǎn shè)的一切，斯科拉的白色则没那么(nà me)绝对，作为一种不纯的，不均的白色(bái sè)（巧合或是有意为之？电影??也正是(zhèng shì)这么一类不纯的艺术），欲望的杂色(zá sè)仍然分布其中，各自作不规则的运动(yùn dòng)；而我们很快就会发现，其间活跃(huó yuè)的杂质成分，并非由于斯科拉场面调度(diào dù)得有失精度与准度——恰恰相反，单论调度(diào dù)的纯粹性，那么极有可能无人能出(néng chū)其右。
真正的原因，在于斯科拉还引入(yǐn rù)了另一项元素——在我们先前提及(tí jí)的现实的活力之外——从而激活镜头(jìng tóu)内部的惰性，那就是亵渎，我们取(qǔ)这个词汇最含混暧昧的一面来(lái)理解它自身，存在一种脏污，它被(bèi)并入纯净，存在一种咒词，用以祝庆两个(liǎng gè)天体的相遇，危险而充满生机，这正是(zhèng shì)生命/爱??起源之处，那么为了抵达(dǐ dá)这里，则需要通过三层亵渎：第一层，也(yě)是最显而易见地，角色进入身体的(de)方式，作为银幕上意大利情人的典型(diǎn xíng)代表，马斯楚安尼饰演了一位为主流(zhǔ liú)社会所不容的，被认为是堕落(duò luò)的象征的同性恋，在另一边，索菲亚·罗兰(luó lán)，这位令所有男性魂牵梦绕的魅力女神(nǚ shén)，却化身成一名肮脏、无知的家庭妇女(jiā tíng fù nǚ)，其信仰法西斯已经至将其与(yǔ)墨索里尼无意间的一次对视，也可以视为(shì wèi)怀孕之主因的程度，而更隐而(yǐn ér)不发的或许要数片中饰罗兰长女(zhǎng nǚ)一角的阿莱桑德罗·墨索里尼（ Alessandra Mussolini ）——是的，她(tā)正是墨索里尼的外孙女，后来甚至成为意大利(yì dà lì)极右翼的代表人物之一，并以这么(zhè me)一句话闻名于世，“宁可当法西斯，也毋作(wú zuò)同性恋。”（ Mieux vaut etre fasciste que pede ）[1]。多么讽刺。在斯科拉这里，他们的(de)身体就像连结两种时空的虫(chóng)洞，自身即构成表达，但更重要(zhòng yào)的是当那些有关脏污与表象(biǎo xiàng)的流体经过这个通道时，所残余(cán yú)的能量给予观看者最严厉、也(yě)最丰满的自由：滑腻如赛璐珞，也(yě)会从目光的表层析出晶体的(de)形式。
第二层亵渎，在帕索里尼、大岛渚(zhǔ)、若松孝二那里极其常见，即是一种(yī zhǒng)“风格感染”。最简单的一例：在马斯楚(mǎ sī chǔ)安尼向罗兰分享伦巴的步伐，并引领(yǐn lǐng)她翩翩起舞时，意大利法西斯党歌《青年》（ Giovinezza ）划破(huà pò)了这一初生不久的浪漫氛围(fēn wéi)。如果这一幕的说服力还不足够(zú gòu)，那么充满法西斯修辞的广播声背景(bèi jǐng)之下，二人性与爱??的交织，令那些看似(kàn shì)神圣的，不容置疑的意识形态显露出自身的(de)虚伪与荒谬。
第三层已经实际上已经超越(chāo yuè)了“亵渎“，它要求我们回到罗兰与(yǔ)马斯楚安尼爱??恋膨胀的那个奇点，不(bù)在首次相遇，也不在后者的(de)情绪爆发，实然在他们的第一次对视(duì shì)，并且斯科拉并没有将其以一组平庸(píng yōng)的正反打括入进去，他深知要(yào)想让目光现形，需要一种日蚀般的(bān de)描摹：在罗兰前脚离去，马斯楚安尼后脚(hòu jiǎo)就与自己的情人电话联系，诉诸(sù zhū)衷肠时，他提到了一个邻居，摄影机(shè yǐng jī)缓缓转过一个弧度，隔着窗户，远远地(yuǎn yuǎn dì)，他发现了她的目光，她亦然(yì rán)，而后摄影机的视野突然清晰，在这(zhè)短短一秒，甚至二分之一秒中，他们同时(tóng shí)看见并拥有了彼此（ avoir 的双重含义(hán yì)）。看见：正是他们无关乎监视，无关乎(guān hū)权力，仅仅关乎爱??本身的对视——在(zài)斯科拉之外，我们很难想象这一法西斯式(shì)的”新建筑“风格竟还能孕育(yùn yù)如此程度的情愫——建立了一条穿透(chuān tòu)两个焦点的轴线，后续的一系列情节(qíng jié)皆可看作是这个椭圆向最(zuì)神圣的圆的收缩，两个焦点无限(wú xiàn)接近，最终重合，但我们也必须明白(míng bái)，建筑中椭圆与圆同等重要，尽管(jǐn guǎn)前者作为后者一种亵渎的形式而(ér)存在。拥有：并非占据，而是建立一种纠缠(jiū chán)，一种彼此之间的铭刻，一种无论相隔多远(duō yuǎn)都会同步于二者之中的涌动(yǒng dòng)；仅仅就那么一次视线的碰触？没错(méi cuò)，要知道，同样的这些时间，已经足够(zú gòu)一个奇点爆发，诞生出构成物质世界??(shì jiè)最基础的核子、强子、轻子……而斯科拉(sī kē lā)引爆罗兰与马斯楚安尼之间爱??欲的(de)速度不会慢于这个宇宙。
斯科拉从不发明(fā míng)，即使说他有所发明，那也是(shì)其令人惊异的注意力的结果，而(ér)这就是斯科拉的天才：在一种晦暗(huì àn)中发现白色的神圣，在一种现代(xiàn dài)建筑中发现帕拉迪奥的艺术，以及(yǐ jí)，当然，在一种极权生活中发现爱??欲(ài yù)的残留。
Fin.
[1]：Articleécrit par Aurélien Portelli https://www.iletaitunefoislecinema.com/le-fascisme-ordinaire-une-journee-particuliere-dettore-scola-1977/
